#009 |再跑一公里
日子就在一片樹葉又一片樹葉的擦身,這樣過下去。日子過久,我們都難找到當初的那片葉子。
是我,好久不見。
我常會想,像我這種人是不是天生就適合痛苦與悲傷。當日子過份安穩,嘴角開始上揚,我多半寫不出什麼,像是感官變得遲鈍是我交換快樂的代價。而你們能夠看到現在的文字,意味著在我這裡又下起了小雨。這並不是我近期第一次提筆,只是上一篇情緒過分濃烈與私密,我還沒準備好與你們分享。我把故事偷偷摺起來,放在口袋裡。或許有一天,等到心臟的刺痛無法再刺激淚腺,口袋裡的故事被一併丟進洗衣機裡攪得稀巴爛,我會把那些碎片收好、攤開、晾乾,再重新組裝給你們看。
近些日子我有些沮喪,那種哭不出來、也笑不起來的沮喪,我不想做任何事。行事曆上寫著「周末─柏林」都不令人期待了,我週三中午打掃房間時,才發現週二整天只喝了水和吃了一顆無花果。租屋處的洗碗機正好故障,我一個人把所有櫥櫃裡的鍋碗瓢盆拿出來,一個一個地慢慢搓洗,再用布一個一個地擦拭乾淨,擺回櫥櫃裡。
我知道我需要快樂,而這份快樂必須來自我自己。所以我趁著天色未暗搭車至市中心,獨自跑步回家。回家的路約莫十公里。
在今年四月以前我從不跑步。我的心臟並不允許我做過長時間或者過分激烈的有氧,在跑步的第一公里內,我的心跳每分鐘可以攀升至一百八十,上回參加慕尼黑路跑的十公里項目還上探兩百,但當我休息時候,卻只有三、四十。今年四月底,我開始在慕尼黑流連各個跑步社團,從起初我無法與人交談,必須將所有意志聚焦於如何讓自己撐過這三公里,到我現在能夠獨自在市區慢跑,昨天晚上跑了我人生中第一個十五公里。
幾次我邀請朋友一起,都被謝絕。他們說,怎麼會有人喜歡跑步? 我也不知道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跑步。每一次決定自己出門慢跑前我都必須花一段時間說服自己,才願意著裝出發;跑步過程也必須不斷鼓勵與誘騙自己,再跑一公里、再跑一公里。每一次跑步,即使戴著耳機,我都仍夠聽見自己過分急促的心跳聲,沉重、焦慮、無法屏蔽。十五公里跑完,我幾度感到暈眩,視線開始模糊、變白。但我仍然跑。
身體前傾,雙腿輪流抬起,自然就會前進。我會盯著前方的一盞路燈,或者一片樹葉,然後慢慢靠近,直到超越,然後繼續追著下一盞燈,下一片葉。然後這樣穿過一顆又一顆的樹,跨過一個又一個路口,經過一個又一個街區。再跑一公里、再跑一公里,再追一盞燈、再追一片樹葉。等到回想起來,早已經找不到、記不清自己曾設為目標,努力追過的樹葉了。日子就在一片樹葉又一片樹葉的擦身,這樣過下去。日子過久,我們都難找到當初的那片葉子。
注意力會在跑步過程中不著痕跡的轉移。從追逐的葉子,到無法忽視的心跳聲,突然進入意識的呼吸節奏,戶外酒吧牽手對視的情侶。我多想變成他,該開始申請研究所嗎,已經一個禮拜沒接通父親的電話,結束過後吃蛋炒飯吧。再跑一公里、再跑一公里。我想我為此著迷。除此之外,事實上跑步的過程實在稱不上有趣。我想我每次引頸盼切的,都只是跑完過後的喘息,感覺還可以再多跑幾公里,我知道當到達終點的時候,我會對自己感到驕傲,這樣的快樂就來自自己。
此時此刻,我正在前往柏林。我額外準備了無法裝進後背包的一雙跑步鞋,計畫明天清晨在柏林追樹葉。我跑過了幾個街區,跑到下一個城市,到下一個國家,下一公里。我不知道何時會停,又該停在哪裡。時常在人類所劃分的邊界遊走,在不同城市中留下過指紋,我的激情與愛被留在不同的城市與房間,不知道我該停在哪裡。我無法割捨我所深愛的台灣,我已經習慣了偶爾孤獨的慕尼黑,曾經以為能夠落腳開花的維也納,被驅逐後又將我的體溫與香水忘在蘇黎世,睡夢中我看見自己住在尚未踏足的倫敦與巴黎。
平時跑步我多半都有目的地,這次我只能不斷鼓勵與誘騙自己,在還沒找到理想之前,再跑一公里、再跑一公里。


我媽邀請你一起跑步被拒絕了
去南歐買台歐兜邁就變成再騎十公里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