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012 | 在特羅辛根重生
我於是攜簡單行李寄居了一個周末。一整個沒有聖誕歌,卻滿是罌粟籽香味的、聖誕節前夕的、德國人那樣的周末。
幾周飄雪與降雨過後慕尼黑近日回暖,雖是冬日,一件短袖上衣加針織罩衫已經太多。前幾天才赫然驚覺忘了註冊周五的考試,行事曆擺頭扭肩地長出一整周的空白。所幸空白的日子已經不再那麼令人恐懼,我一面取出聖誕倒數日曆裡的巧克力,一面等待回台的班機。
T上個月問我是否要在回台灣前拜訪他,特羅辛根,他長大的地方。他才剛剛從我長大的那座島回來,或許他對台灣還比我熟悉地多。我於是攜簡單行李寄居了一個周末。一整個沒有聖誕歌,卻滿是罌粟籽香味的、聖誕節前夕的、德國人那樣的周末。就像哈利被邀去衛斯理一家過聖誕一樣,就像奧利佛被考古學教授邀請至義大利北郊、遇見埃里奧的那個夏天一樣,就像奧利佛受菲利斯之邀到薩特本大莊園度過的暑假一樣,我從很早、很早開始,可能是從一個人住在慕尼黑城西單人套房、偶而乘火車進城與歐洲朋友相會那時開始,我就好希望有一天,我在歐洲某個朋友長大的地方度過一個那樣的假期。我就剛剛過了那樣一個周末。
特羅辛根是個安靜輕巧的城。T說這座小鎮以音樂聞名,世界上最早的口琴與手風琴從這裡開始量產。到訪時候,她是如此靜謐沉穩,我的每個腳步都擔心驚擾。自進入這座城始,我都在尊重與貪婪間地界線來回探索,小心窺探。原諒我過分好奇這座城市如何孕育一個德國人,大抵不會是啤酒與豬肘的德國餐桌日常會是什麼模樣,這會是T鬱卒時候獨自呢喃走過的街角嗎? T的母親L用心裝潢,T家像極我在十月初在薩爾茲堡見到的度假小屋。我說,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一顆在屋子裡、屬於一個家、屬於聖誕的聖誕樹。T家恰如其分地擺放聖誕裝飾與蠟燭,不多不少,沒有奪去房屋本身的風采,也沒有遮擋他們母子三人的合影。日出時候整間屋子仰賴自然光,不需要半盞燈。日落之後以燭火與餐桌吊燈相映,橘紅色昏暗間氤氳著肉桂氣息。T說得很對,L擅長把一間屋子整理成家。只是我在觀察著家、揣摩T的生活痕跡時驀然回頭撇見門口的全身鏡。鏡中是一個亞洲面孔,像是不屬於這裡,我被賦予了一個暗自妄圖許久的、得以撕開包裝紙進入私領域的權利;我在蘇黎世時也有同樣感覺,J的房間除了一整排掛滿婚禮拍立得的吊燈裝飾也有一面全身鏡。我在鏡中看見土城是如何孕育一個台灣人。
和T認識本是為著語言交換的緣故,彼時我已在慕尼黑,他準備啟程至台灣打工旅遊。但我們多半仍是以英語交談,關切著彼此在彼此故鄉的生活,交談間偶爾有靈魂交換的錯覺,彷彿我們某一步路同時走錯了。我們體驗著對方的國,介紹著自己的家。他從那個時候記得我曾說過,我想體驗德國的桑拿。
我自己都完全忘了這回事。乘車時候對此趟旅程仍然沒有任何想像與計畫,我向來這樣,拜訪的總是人而不是地方。夜半抵達,休息一宿,隔日午餐過後他依一年前的約定帶我到巴特迪爾海姆蒸桑拿。德國的桑拿以強調非性化的天體文化著名,崇尚自然,尋求身心靈康健,同時也有解放與自由意味。我不由得想起記憶裡美好的米克諾斯,第一次裸泳的海與第一次裸著身子寫作、閱讀的沙灘。彼時我與島上的人交談,他們先是認識我,除卻性意味的藉由我的胴體看見我。沒有人認識我那紛飛在網上衣著整齊,被人稱做乞丐或者勵志刻苦學子的我。我和T這趟旅程對彼此的更加熟識從赤身裸體開始。
桑拿也遠比我想像通體舒暢的多,就像T說的,像是重生。T帶我去各種大小桑拿房,各是不同氣味與溫度。桑拿房外有一張時刻表,每半小時會在不同桑拿房添增澆了精油的碎冰,我們計畫至最大間的桑拿房體驗最熱的蒸汽,共有三次。期間有兩次我們進了隨機的桑拿房,沒一會便有工作人員進來加冰煽火。氣味很是別緻,甚有芫荽與濃縮咖啡風味,肉桂味醇正逢時節,個人則偏愛雛菊與甜橙。在桑拿房內熱氣蒸騰,在溫度最高時候,甚至得蜷縮手指,以掌掩面,彎腰蜷首將自己包裹起來,好躲避一陣一陣的熱風。汗水沸騰自體內湧出,只需要短短一分鐘就能全身濕透。精油與熱氣會從鼻腔和皮膚各處孔洞鑽入鑽出,自由來去,蒸完飲水,彷彿已經把全身的水分替換了一遍。這就是重生的感覺。我們在桑拿房的交替間偶爾泡腳,也在躺椅上睡著,在汗水淋漓後冰浴,T逼迫我進入冰池,我們抱胸面對面快速換氣。
館內男女老少,或者更加精確一點,我和T是唯一的少。這裡的人在等待時聊天,像是老熟識;T說他們有些還真的就在此結緣,辦了年票,天天都來。我也跟T說,我若是在這裡退休,我也天天都來。後來我也學著這些老人,在桑拿房裡自在伸展,也闔眼筆直面上躺下,無視房門開合、男女來去的聲響。我在睡著之際抬頭看了看他,T也正自若地躺著,汗水自他的髮絲、耳垂與臂膀滴落。後來我們去廁所,T笑說,這裡的人都裸體,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便斗之間還是有隔板。我也不明白,正如我不明白我是何時與何如丟了本於亞洲人對於赤裸的天然羞赧。但在T身邊確實總是自在,他看過我的裸體,我最醜陋與最美麗的樣子。安靜與交談在我們之間自由流轉;談話間,我們赤裸著身再一件、一件把衣物完全褪去。桑拿房不同於米克諾斯,那座海灘仍是承載著性慾與烈陽,這裡是神聖的地方,是重生的地方。
L隔日午餐時問我桑拿怎麼樣。好極了,我說,就像是重生了一樣。L和我倒更像是語伴,她正在學習英文,嘗試與我對話,我也偶爾擠出幾個德文單字拼湊著回。但大多時刻,在餐桌上他們母子三人仍然用德文對談,我在字與字、語氣與語氣之間偷線索,猜測他們的對話主題,偶爾T和T的弟弟N會替我翻譯。我喜歡他們這樣把日常端上餐桌,讓我可以躲在他們的生活裡,佯裝自己是半個德國人。我能夠猜地出L對N的苦口婆心,告訴他KI ist die Zukunft (AI 就是未來!),也猜出T的挑釁,告訴母親未來要組個重金屬樂團。他們的餐桌是湖水藍面鏡,我看見水面的另一端,特羅辛根小鎮一個德國家庭的樣子,以及水面倒映著十年前父親還天天開伙、用膳時間固定的那張象牙白矮長餐桌,母親總是坐在桌子短邊、主菜放置的那一端。
L做的德式馬鈴薯沙拉,熱食冷用都格外美味。或許我帶著濾鏡,但絕非奉陳。在T家的時候我總是不餓,卻也總是無法克制自己再多舀一杓餵著T長大的傳統的、家常的馬鈴薯沙拉。飯後我們會去散步,環高格湖,即使飄雨。我跟在母子三人後頭,穿梭在他們字與句的停頓之間,我也會想,回到台北之後,飯後我們要去散步。我喜歡沿著他們的日常行走,吃馬鈴薯沙拉,湖畔傍走,他們偶然興起拜訪親戚一家時也帶上我,我們道別時抬頭一起向窗邊的小亨利揮手。L和N也各自有行程,我和T會窩在客廳看電影,先看小丑,然後看穿條紋衣的男孩。L後來也加入,我們把字幕調成德文。我就是這樣寄居在特羅辛根這樣一個雙層閣樓木屋裡,閱讀母子三人的呼吸從日出到日落。我過了一個德國人那樣的周末。
這不是第一次和T見面。他先是到過我在慕尼黑的蝸居,慕尼黑有一場我叫不出名字的重金屬樂團的演唱會。L說要再有下次,要我拒絕,好讓T的重金屬夢死了心。彼時我日間仍有行程,我們只能在睡前小聊。我猶然記得我提到在歐洲交友的困境,總是無法辨明對方如何定義彼此的關係,每認識一個新的人,我總是在夜半問,我們是朋友嗎? 我們是會約去咖啡廳或者博物館,一起晨跑或者曬太陽的朋友嗎? 然後他聽到一半打斷我說,你知道,我們是朋友。我們的衣物自那時就開始褪去了。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表情與聲音,如同他記得我想體驗德國的桑拿一樣。
在特羅辛根的時候,T會開車帶我到處晃,或者找聖誕市集,或者接送母親。T開車時總是播歌,他說,我總是很輕鬆地就能享受他的歌單。因為歌單於我極其私密,人總是能夠輕易從此窺探人的喜好與經歷,如同他在最後一晚睡前給我看的,他六歲時的畫冊那樣私密。我的十二月歌單裡也因此多了夢幻流行與另類搖滾,諸如Beach House和Radiohead那樣的樂團,像Take Care 和 Michelle那樣的歌,混雜Heather、Amore Ciao、 Young and Beautiful、D’où est-ce qu’elle est sortie ? 這樣的歌。我的歌單是我赤裸的樣子。
我們又赤身裸體地似乎走錯了路,我在辦公室敲打文字,聽著他愛的歌,又有種靈魂交換了的錯覺。或許我真的在桑拿房裡重生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