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011 | 不再害怕冬天

朋友幾次到訪用膳，臥室地板裡幾瓶空酒罐傾倒，床單沾染幾個陌生人的氣味，慕尼黑是盛裝愛與盼望的聖誕禮籃。

才剛剛告別陽光、迎來秋天的慕尼黑今日下探負二度。辦公室外的湖面上鑲了一座挪威的森林，周圍未枯未謝的只剩成叢的蘆葦。辦公室裡昏暗地只有我一個人，我特意為將至冬季穿上的藍紫色毛絨上衣沒有人稱讚，從我提離職的那天起也再沒被一起邀請喝咖啡。公司電腦裡的待辦清單空了，於是偷一點點時間寫信。

你還記得去年冬天要來之前，我是多麼害怕嗎? 我極其小心、盡量不發出哭聲地躡手躡腳想穿過季節的縫隙，最後仍是無處可躲，在肆虐過後孱弱地爬出風雪，病了兩周，哭了整個冬季。當時我說，問我是否愛這座城市都是苛責，慕尼黑已經逼迫我太多，愛與盼望已經被這座城消磨。

只是你知道嗎，這次我不害怕冬天了，今早清醒看見窗外沒有雪甚至還偷偷地失落了一下下。今年裡我也偷偷跟幾個人說了幾次，我不小心愛上了慕尼黑。甚也無從追溯究竟是何時在這段關係裡妥協，但我大抵是在旅行時候看見沒有德文標示的機場，驀地想念起新佩拉赫的蝸居，才發現慕尼黑於我已配得稱為家。我在第一年坐地鐵從城西搬到北郊，從西北搬到東南，好不容易在新佩拉赫安定，搬入竟也過了一年。朋友幾次到訪用膳，臥室地板裡幾瓶空酒罐傾倒，床單沾染幾個陌生人的氣味，慕尼黑是盛裝愛與盼望的聖誕禮籃。

如今的沉著與安定是我去年遙不敢奢想，當時的恐懼已經變得陌生。F的名字被我留在了尼斯，連同磁磚的污漬一併擦去，再也未曾想起。我仍然惦念E的死，以及去年聖誕飄雨又冷清的雷根斯堡，只是當我播放為他建立的歌單時漸漸少哭。J的一則短短的訊息就足以洶湧整座湖，但他已經無法再使我痛苦。我不再緊緊抓住每一段關係，我渴望的人正是自己。Emlie是預言家，他在我仍然受困於J的餘溫時就說，2025將會是我的一年。然後我和E去到伊斯坦堡，在那裏刻上E的姓名，我再到蘇黎世重新迷戀上J，撿幾根他房裡的貓毛回去。三月的學生顧問社團面試過後我打電話向朋友哭訴，我沒有一點可能進得去180，上個月我坐在辦公室長桌的另一側，記下面試者為何想申請180的原因。七月我在公司的草坪上啃著奶油鹼水扭結麵包，懷疑自己不夠努力，放任自己停在原地，上個禮拜與公司另一個團隊簽了約，接受他們為了我而特地新開的職缺。我在做夢與奔跑的反覆循環間變成自己曾經想要變成的樣子，甚至覺得自己值得。2025就是我的一年。

昨天做了一桌台灣菜給180的朋友，他們愛極了我的滷肉飯，L說吃起來讓他想起聖誕。上學期沒什麼交集的A，在上周末180的派對過後主動向我開口，說我是他見過最善良也最真誠的人。而善良與真誠是我眼裡對人最高級的稱讚，因為我明白在糟糕又煩躁的現代生活裡要保持善良與真誠是如此難。近些日子收到許多愛與稱讚，我卻從來沒有為此努力或者精心設計。我才意外發現過去為別人刻意打磨的鑰匙解不開世界所有的鎖，但我越是成為自己，越在不經意間融化別人的心門。

寫到這裡，我意外發現窗外飄起幾片極其細小、難以察覺的雪。你知道嗎？其實就在此時，外頭正也飄著關於我的謠言。但我毫不在意，只顧著為自己泡一杯灑上寫許肉桂粉的燕麥拿鐵，拿吸塵器一格一格地清理房間。因為我把過去浪費的愛留給自己了，我不需要暖氣就能過完這場無論是否有雪的冬天。